行到水窮處,坐看雲起時;偶然值林叟,談笑無還期。


出發解放燈火遠行抉擇



出發
2002 / 05 / 16

掛上電話,我悵然地嘆了口氣。
心中有個聲音不斷反覆問著自己:「真的要回設計界嗎?

離開這個領域,轉瞬已經五季寒暑。
五年前,在關上設計公司大門的那刻起,除了結束一手創業、經歷輝煌而至頹圮的艱辛,
也以為結束了近半生的憧憬與執著。

幾年來,我在不同的行業裡沉浮,想重新尋找一片天空。
數度搬家整理東西時,看到那張已成紀念品的設計師執照,
隨手翻閱著接受雜誌訪問時、意氣風發的相片與作品圖集,
雖然在別行也還算小有成就,畢竟無法擺脫心中的那份隱隱遺憾。

就在任職的企管公司南遷、讓我不得不另覓出路時,
當年設計界結識的友人在求職網站看到我刊登的資料,趕緊來電詢問我要不要過去幫他?
他正缺人得緊。

這幾年來,不是沒有人找過我合作接設計案,
只是在慘痛的教訓後,我早已失去了承擔風險的勇氣。

去試試看也無妨呀 ∼ 或許這是個機會!」宮本勸著我。

再次面臨挑戰時,我不知道還有多少人願意相信我?最重要的是,我相信我自己。
我想起這段廣告詞,要在跌倒的地方重新站起來,才能真實面對自己的人生。

在和對方詳談過工作內容與薪資待遇後,我接受了挑戰。

解放
2002 / 05 / 20

在企管公司當小主管時,西裝畢挺是唯一的制服,
重執圖筆回來做設計師,反而對該如何穿著感到陌生了。

習慣性的套上黑襯衫、在黑西裝裡打上金黃色的領帶,
在鏡前怔佇片刻,怎麼看都不對勁 … 這絕對像牛郎店的男公關!
脫下外套、把襯衫放出來,解下領帶打開兩顆襯衫鈕釦,
在敞開的頸間再掛上魔誡騎兵的寶劍,感覺自己像個準備出征的武士。

雖然仍是一身黑,起碼該有點設計師的味道了吧?
久旱的台北艷陽高照,驅車穿梭在交通還算流暢的路上,
從照後鏡裡瞥了眼終於擺脫西裝的自己,還是感覺哪裡不對勁 …

在設計公司附近,排隊將車停進付費入場的停車場時,
收費處的小姐在一陣閒聊後,竟然說我像「黑社會」的?
唉 ∼ 我忘了頭上依然頂個小平頭,加上還戴了墨鏡!

第一天上班就被老闆帶去某間跨國企業,洽談辦公室的裝修設計。
企業總裁在會客室接見我們時,劈頭就笑笑地指著我說:
再扣一顆釦子吧?這樣我們公司的女職員會沒辦法專心上班的!

啊啊 ∼ 真是意外,一把年紀的我還會殘存威脅性?

回公司的路上,我問老闆以後我該穿什麼上班?
哈哈 ∼ 你別什麼都不穿就好了!」他大笑回答。

話雖這麼說,我仍是惜肉如金。
畢竟現在才農曆四月,還是別這麼早出來嚇人得好。

燈火
2002 / 06 / 25

在諾大的堤外停車場裡尋找愛車,邊試圖回想著一早匆忙停進來時的片段記憶。
日復一日埋首在永遠畫不完的圖堆裡,下班時總想不太起來 … 早晨把車停在哪裡?
疾駛在車流順暢的環河快速道路上,夜台北炫麗的霓虹燈火一盞盞掠過。
關上車窗、將音樂開得隆隆震耳,只期望能驅趕一些揮之不去的疲憊。

打從進這間設計公司起,就一直過著這樣披星戴月的日子。
每天八點前掙扎著梳洗出門,塞一小時的車程飆去公司開門,
晚上加班到九點或十點,廿分鐘飛回中和、還得找一小時停車位。

而無論多晚,宮本總會在我沖完澡後,像魔術般變出一頓熱騰騰的晚餐,
儘管睡前進食是身材大忌,我的體重依然逐日下降。

雖說雙魚是最浪漫的星座,但我卻是條不折不扣的木魚。
在情感的表達上,我只能絕不把工作時的壞情緒帶回家。
但幾年朝夕相處,強顏歡笑當然瞞不過宮本敏感的神經,
我們之間愈來愈少話語,我也能夠明瞭,他是無言以對。

雖與老闆是舊識,但在工作上可是極盡嚴苛、半點不饒人。
在這同時,他卻又要我念在舊情體恤公司,希望降些待遇?
脫離這行幾年了,在專業與潮流上,他的確讓我受益匪淺,
但現實的考量,卻讓我不得不躑躅了起來。

那你為什麼不出來自己做呢?」好友 Amigo 殷切的問我。

幾年前離開設計界,除了自己人脈不廣、案源難覓外,
景氣的衰退加上合夥人的背信,也是我萌生退意的因素。
終於重回這個領域,卻被當作耐磨耐操的繪圖員,
因為老闆除了自己的設計,無法接受任何人的風格。

我要請的是設計師,你卻設計不出我要的 Style
我終於知道,他為什麼老請不到讓他滿意的人了。
因為他要找的根本不是設計師,而是他肚裡的蛔蟲!
甚至客戶喜歡的是我的設計提案,他也堅持不予採用。

吃人嘴軟、拿人手短,我絕對明白這個道理,
老闆愛用哪種設計提案,他有完全的裁決權,我舉雙手贊成。
但不認同我的設計風格就算了,卻以我欠缺設計能力作為減薪理由,
不禁讓我開始懷疑 … 他既非本科出身又沒執照,是否自卑心在做祟?
或是他想激發我的鬥志精益求精?還是想逼我自動走路?

搖下車窗,立刻湧進微熱的燥風,台北真的好久沒下雨了。
記得念專科時,學校在半山腰上,騎單車上學是項耐力賽;
但放學後一路滑行衝回山下的租屋處,卻是超級過癮的事!
儘管遇上雨天,我依然不肯穿上雨衣,任憑疾雨溼透全身。
年少輕狂的意氣風發,是否隨著歲月融蝕,愈來愈遙遠而陌生了?

今天的運氣依然不佳,繞了半個多小時才找到停車位。
疲累而蹣跚的走在街上,老遠就能望見客廳熾亮的燈火,
我知道,宮本還在家裡等著我回去吃晚飯呢!

無論今天過得多麼糟,此時此刻,總是給我最大的慰藉。

遠行
2002 / 07 / 07

如果接到大陸那邊的案子,你能不能過去待一陣子?
記得第一次來這間公司面談時,老闆曾經問過我這個問題。
我思索了半晌,答覆他:「若幾天還好,太長就不行。
如果過去大陸的話,出國津貼總該有吧?」我敏感地問他。
對呀!這年頭要是沒有個五、六萬,是沒人肯去大陸的。

回到家,一直不敢對宮本提及恐怕得出國出差這檔事。
跟他在一起這幾年來,我夜不歸宿的機率幾乎是零,
數度任職的公司出國員工旅遊,就算免費招待我也是放棄。
甚至被派去台北的五星級飯店,參加兩天一夜的商務會議,晚上我依然還是溜回家睡,
更何況去國外出差十天半個月?

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,和一個壞消息!」早上老闆甫踏進公司,就興奮的宣布著:
好消息是剛剛談妥了一個台商在大陸投資的大案子!
老闆娘帶頭鼓掌歡呼,我和助理們只好略帶生硬地跟著拍手。
壞消息是 … 你們必須在一週內把全套設計圖給趕出來。

我們面面相視、啞口無言。
今天是週四,這禮拜的週休擺明了又泡湯啦!

接下來的幾天,公司的氣氛相當凝重。
除了吃飯時間,整天聽到的都是老闆在碎碎唸的聲音:
你是第一天學電腦繪圖嗎?這種速度能見人嗎?
你不懂我要的感覺嗎?下班後不會多翻點書充實一下嗎?
天哪 ∼ 每天下班都三更半夜了,我們都不用睡覺的哇?

當然,他都只會對著助理罵,不好意思對我說重話;
但時常用些指桑罵槐的暗話,擺明了是唸給我聽時,我也只能裝作充耳不聞。

真是錢歹賺唷!

終於把近百張設計圖趕得差不多時,老闆把我叫進辦公室。
我不在國內的這段期間,還在進行的工程就麻煩你囉?
沒問題呀!反正又不是沒跑過工地。」我沒好氣的回答。
等我這趟過去把設計內容定案後,你能幫我過去監工嗎?
工期要多久?
順利的話,應該一個多月就完工了。
中途能回來嗎?我是說,起碼兩週回來一趟 …
這恐怕不行,除非你願意自己負擔來回機票!
他要我在他下週回國時給他答覆。

每天上十五個小時的班、連週六、週日都來加班,月薪加上加班費也不過三萬多,
若真如他當初所言,出國會有個五、六萬的話,
看在津貼似乎還不錯的份上,我的確是有些心動!

但宮本那關過不過得去?我是一點把握都沒有。
一個多月耶?他不擔心我在那邊會亂來才怪哩!
其實我更擔心,回國時家裡多了個新歡 …

果然不出所料,出差的事情告訴宮本後,他整個晚上不理我。
直到隔天下午,才接到他的電話。

你要去多久?」宮本在電話那頭悶悶的問。
大概一個 … 月左右吧!」我把工期縮短了。
在大陸玩很便宜喔?長得不錯的又多。
哪有得玩吶?工地離最近的城鎮還幾十公里 …
好啦好啦 ∼ 那你打算帶多少錢去?
不用帶吧?住工廠宿舍、三餐吃便當,有錢也沒地方花。
還是要帶一些啦!我去問問看,到哪換人民幣比較便宜?

抉擇
2002 / 07 / 22

老闆不在的日子,其實還算不賴!
不會被唸、不用加班,整個辦公室洋溢著渡假般的氣氛。
我固定每天上午到幾處工地巡視一番,下午回到公司,
竟看到老闆娘買了一堆水果,大夥正快樂地抬槓呢!

就在這種精神假期結束前夕,助理小妹接到老闆的越洋電話。
掛上後,她用一種無法置信的眼神望著我說:
大哥你知道嗎?我從來沒有遇過這麼好的事耶!
嗄?有人要找妳去拍瘦身廣告嗎?」我調侃地虧她。
不是啦 ∼ 老闆放我大假,說薪水照算耶!

老闆私下和我說過多次想把她開除掉,這回又在搞什麼花招?
管他的呢!或許等我從大陸回來,早已人事全非了。
從抽屜裡眾多的舊員工名片看來,這間公司離職過不少人,
其中,聽說也包括了許多老闆的其他舊識。

隔天上午老闆回來了,從機場直接飆計程車去工地查我的勤。
我當然乖乖待在現場沒溜班,免不了還是被挑出一籮筐工程瑕疵。
下午載著老闆到處辦事,他早已習慣將我當作免費計程車司機,
雖說停車費還能向公司請款,至於油錢,當然沒得貼補。

市區還好,幾次要我載他去三峽鶯歌,拒絕就被他唸「難配合」。
難配合就難配合吧 ∼ 再嫌我就騎腳踏車上班,順便當做運動!

行李準備好了嗎?過幾天就要出國了。」老闆在車上問我。
還沒 … 反正也不需要帶什麼,又不是去玩。
需要的話,你可以向會計先拿個兩萬塊錢過去用!
這是額外的津貼,還是要從薪資裡扣?
當然是從薪資裡扣囉 ∼ 這原本就是你自己該出的生活費啊!
那麼 … 我去大陸的出差津貼到底有多少?
在你出國這段期間,月薪的計算基數會幫你調高伍仟塊。

聽到這個數字,我感到震驚莫名,立刻將車停到路邊。
有沒有搞錯?離鄉背井到那種邊疆地區,才伍仟塊津貼?
不然你想要多少?你開個合理的價碼,我們研究看看!
當初是你說的,沒有個五六萬塊,哪有人肯去大陸出差?
你進公司才兩個月,待遇太高我沒辦法向股東們交待呀!
你沒辦法向股東交待,那我又怎麼向家裡頭交待呢?

我不出國的話,加上加班費,反而還領得比較多哩!
這算哪門子的津貼?還不夠老闆上酒店打賞的小費。

你真的是很難配合耶?不然我另外找人去好了。
好哇 ∼ 我倒要看看這種價格,你能找得到誰去?

幾天後,老闆自己飛去大陸參加開工典禮,
臨行前要我再考慮幾天,等他回來給他答覆。
若我還是不願意「配合」的話,他「特准」我每天下午請幾個小時假去找工作。

一週後,我心懷感激地離開了這間公司。
感謝他兩個月來魔鬼般的操練,讓我摸熟了最新的繪圖軟體,
也給了我重回這個領域的信心與勇氣。

我去電向助理小妹辭行時,她已經放了兩週的大假。
至於她到底何時才會接到上班通知?我只能由衷祝福她!

在宮本的支持下,我暫緩另謀他職,
祭出停業已久的設計師証照,開始當個快樂的 SOHO 族。

行到水窮處,坐看雲起時。
生活中的驚喜,往往就在意料外的峰迴路轉中吧!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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