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命裡,總該有值得放棄一切去奔赴的夢想!
雖然站在世界不同的屋脊,我們將在峰頂遙遙相望 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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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
我們一直像哥們一樣。

登山隊裡的規矩:初識山林的菜鳥首次帶隊,
總部會至少配個有經驗的老鳥隨團,以策安全。
他叫峻峰,聽起來像是天生就註定要在山裡頭混的。
在山上他總當自己是藍波,完全不將危險看作一回事,
這在我們這些都市長大的小孩眼裡,是相當恐怖的!

而我第一次披掛上陣,遇到的就是他。

合歡群峰是台灣排名百岳裡,困難度超低的入門活動,
連精神指標的合歡主峰,都是坐車就可以直接抵達的地方。
參加的隊員裡,大部分這輩子沒見過雪,
所以第一天像郊遊般、輕鬆攻下主峰及東峰之後,
我們還能精力過剩地在山坡上打雪仗和拍照。
雖然才剛在東峰頂上,被突然襲來的冰雹砸得人仰馬翻!

至於峻峰,早就窩回松雪樓寫他的行程日誌去了,
他一向是獨來獨往的個性。


02


隔日清晨,天色在曙光乍現後略見陰霾,
我們在松雪樓的旅客大廳裡,就地打起爐火煮早餐。

在寒冷的零度雪國中,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豆湯,
那種無上的溫馨感,感染了周邊早起的遊客!
我們歡欣地和他們分享之餘,有隊員湊過來小心翼翼地耳語:
領隊,我怎麼老覺得 … 櫃檯小姐好像在瞪我們耶?

難怪一直感覺不對勁。
抬頭一看,果然是兩道熊熊可炙的目光,這才發現 …
櫃檯後方的牆上,貼著幾個斗大的字「紅豆湯一碗特價 35 」!
我們趕緊收拾裝備,邊狂笑著逃離現場。

順著積雪的公路往大禹嶺方向走著,不時要閃避過往的車輛。
石門山和哈哈山就像門神般,矗立在狂風肆虐的克難關左右。
峻峰一直保持距離地跟在隊伍後方壓隊,很少說話。
跩什麼嘛?」在當時,我心裡對他可是一點好感都沒有。

花不到一小時,我們就把這兩座海拔三千多公尺的左右護法解決了。

等一下除了北峰,還有沒有其他行程?
在極目千里的石門山頂休息時,峻峰走過來問我。
就直接去大禹嶺山莊過夜啦!」我看看錶,下午兩點。

好不容易來了,怎麼不順便把西峰攻下來?
北峰到西峰來回起碼五小時,稜線上氣候不穩定,走夜路太危險。
哪有什麼危險?現在天氣這麼好,你們這些菜鳥就是怕累。
這不是累不累的問題,身為領隊 … 我必須顧慮到大家的安全。
你是不是該聽聽其他人的想法?

不想和他爭論,我轉問其他隊員,答案是交給我這個領隊決定。
如果天氣不算太糟,你去不去?」他還是不放棄。
等攻上北峰再說,我們出發吧!


03


從合歡北峰登山口望上去,山頭籠罩在一片黑沉急湧的雪霧裡。
峻峰自信滿滿地說:「這種氣候維持不會太久,等我們上去後,雲就會散了。
我沒理會他,留下部分怵目驚心、自願放棄的隊員,背了繩索準備帶隊輕裝攻頂。
峻峰依然重裝壓隊,默默走在後頭,像是宣告無論如何也要單獨繞去爬西峰。

我的心情,開始不安了起來。

過了鞍部,能見度愈來愈低,
向崖的狂風大作,稍有不慎,恐怕就是吹落萬丈深淵!
峻峰總算肯認命地擱下裝備,準備回程再取。

我在最前方用安全繩將一行人用鉤環串起來,和最後頭的峻峰各綁一端,
在白茫一片裡,迎著暴風雪舉步維艱;最後一段路,甚至是用仆伏前進的。
終於在峰頂的三角點前,我們各自拍攝了奇特的登頂照 …
照片裡將除了一張臉就是基點,因為能見度也只剩這樣了!

下山途中,隊員們在前頭如浩劫重生般興奮地奔跑,
我也感到如釋重負,索性和峻峰慢慢走著,
不時回頭看漸行漸遠,依然盤旋山頭、像妖魔猙獰的雪霧。

以後如果有機會,我一定要把西峰攻下來!」他感慨地說。
哈哈 ∼ 到時候你自己來喔!恕不奉陪。
兩人間的隔閡不知覺消失,沿途閒聊著他幾度出生入死的壯舉。

當完兵之後,你想做什麼?總不會靠登山過活吧?
嗯 ∼ 可能會去考玉山國家公園的專業嚮導呢!
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夢想與堅持,他卻始終忘情於山林之間。
能夠執著至此,也不多見吧?

這是什麼歌?」打上山就聽他哼著沒聽過的曲子。
我上次在翠峰湖跟泰雅族的朋友學來的。你想學嗎?
遙望登山口,已經抵達的隊員們正在用力向我們揮手歡呼。
山谷裡,迴盪著我和峻峰的歌聲 …


04


印象裡,幾乎沒聽過峻峰唱流行歌曲。
他渾厚略帶沙啞的獨特嗓音,唱起山歌別有一番豪邁與滄桑!

當然 … 這些幾乎失傳的東西,坊間歌本裡是不可能找得到的,
他只好巴著我教他吉他和寫譜,打算把這些音樂都記載下來。
於是三天兩頭地,在我租賃的小屋裡開始夜夜笙歌,
房東一直以為我們準備去參加什麼歌唱大賽,不時還送宵夜來慰勞我們!

你猜猜看,今年總隊長的遴選是誰中呀?」總部辦公室裡,秘書突然湊過來問我。
我頭也懶得回,繼續努力啃著我的泡麵:「管他呢!反正不會是我,我資歷那麼淺。
那可說不定唷!」她露出像蒙娜麗莎的神秘微笑。
我愣了一下,筷子舉在半空中 … 不會吧?
好啦 ∼ 不嚇你了,是大智耶!」難怪那麼高興,大智是她男友。

因為關係著下年度開始籌備跨國遠征的重責大任,這次的評選顯得格外謹慎。
呼聲最高的,一直都是八面玲瓏、深得人心的大智,以及登山經驗無人匹敵的峻峰。
我知道,峻峰相當看重這次機會。

畢竟,在每個登山家的夢裡,都會有一座等待著去征服的高峰。
他的夢想不是玉山、也不是埃佛勒斯,竟是難度最高、俗稱 K2 的喬戈裡峰!

儘管就算沒當上總隊長,執行長也少不了他的份,
但對於活動安排的決策權,畢竟有相當大的落差。
打從遴選名單揭曉後,就沒人知道峻峰的去向了。

幾天後的深夜,寤寐中有人在陽台外頭輕敲我的落地窗。
幹嘛不按電鈴呢?」我邊打著呵欠開門,峻峰顯然喝了點酒。
怕把房東吵醒呀!」他對我調皮地眨眨眼:「我帶滷味和小米酒來唷!
歹勢!有沒有吵到你?」他擺出一付無辜的表情,我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廢話 ∼ 本來要把你踢出去的,看見小米酒就不放你走啦!哪弄來的?
當然是去山上跟我的原住民朋友ㄟ的啊!陪我喝兩杯吧?
只讓我喝兩杯喔?那你還是滾好了!東西留下來我自個過癮。
哇靠 ∼ 」我們是鬧慣了。

沒有刻意多說什麼安慰的話,我們和往常般天南地北閒扯。
窮學生裝不起冷氣,酒酣耳熱之際,我們都脫得剩條內褲。
他雖然算不上壯,但一身如莊稼漢般結實和隱現的腹肌,
每次光起膀子,仍是會吸引不少男女的目光。

儘管我們在山上都一塊洗過山澗,仍是克制著自己將目光移開。
畢竟在理智上,我知道 … 那是條不允許被跨越的無形界限。

等我上完第五次廁所回來,峻峰已經意識模糊地攤在地上。
半抱半拖的打算把他扔上床,他竟吐得我們倆一身穢物!
弄濕了毛巾替自己和他擦拭,他頹坐床沿,還在嘟噥著外星話。
趕快睡吧!」攙著他躺下,幫他蓋上毯子。

躺在他身旁,異常疲累卻無法成眠,聽他低聲抽噎著。
突然他翻過身,抱著我嚎啕大哭起來!
我輕拍著他肩膀,心臟在頻臨窒息地狂跳 …

不知道過了多久,終於聽見他沉睡的混濁低鼾。

窗外夜雨窸窣,我就這樣攬著他,不敢移動麻痺的手臂。
聞著他身上散發的體味,和一種淡淡的、彷彿嬰孩的乳香。


05


你昨天有喝過牛奶嗎?怎麼會有那種小孩子的味道?
哇咧 ∼∼ 你是想說我乳臭未乾就是了喔?」他架著我的脖子大笑著。
我揮動隱隱作痛的臂膀:「后 ∼ 還說咧!骨頭都快散掉了。

我們一路笑鬧著回總部,大智和眾隊員們早已聞聲出迎,
峻峰一把將大智攬住:「喂 ∼ 恭喜喔!」順勢痛捶了他一下。
你可要幫我,我一個人哪搞得定呀?」大智皺起眉頭說著。
廢話 ∼ 就知道你哪少得了我哇!
在一片哄笑聲中,大夥都放心了不少。

遠征計畫緊鑼密鼓的進行著,籌備工作比預期還要艱鉅萬分。
除了龐大的經費必須尋求贊助廠商外,跨國的申請程序也極為繁瑣而緩慢。
峻峰一年後即將入伍,明白了就算萬事俱備也不及參與的事實,
便將主力放在遠征隊員的特訓上,這當然也非他莫屬。
我也因為課業壓力日益沉重,較無暇參加一般的活動,
只有在需要出動探勘和搜救任務時,才應邀出馬協助。

遠征計畫終於在一年後,因為無法克服的種種難關宣告流產、改辦中央山脈全段縱走,
部分培訓隊員則加入山岳協會的遠征隊,繼續圓征服異域山嶺的夢想。
峻峰也在此時航向離島,面對他兩年的軍旅漂流與蜇伏。

在寒風凜冽的亮島,我深切的領悟到一個真理:當兵會使男人變色。
幾乎只有男人的世界裡,只要看到女的都感覺好美!連母狗都比公狗可愛。
每次讀峻峰的來信,都會讓我狂笑不止!

對他而言,似乎所有逆境都是暫時而已,他總能找到歡樂的出口。
日子就在魚雁往返與埋首畢業論文裡,度過一季璀璨的鳳凰花開。

然後,我也換上了軍服,竟然被派駐到與峻峰一水之隔的東引。
晨曦裡眺望湛藍的海平線,總能看見亮島在初昇的朝陽下閃爍著!

那時,在兩島之間除了漁船,還沒有任何直航的交通工具,
郵件也必須先運回台灣,才能跟隨下一班船期送到對方的島嶼;
我們於是在同樣的烈日與繁星下,交換著時差半個月的心情。

卸下戎裝後,我和峻峰就漸漸失去聯繫,終日汲汲於事業。
那段意氣風發的山旅歲月,也似乎離現實生活愈來愈遙遠,
裝備則高掛房間牆壁,和其他的收藏品一併埋進回憶的最深層。


06


喂 ∼ 兄弟我都不認得囉?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你在這裡上班 …
三年後一個春雨綿綿之夜,峻峰突然出現在我兼職的 PUB 裡,著實嚇了我一大跳!
哇咧 ∼ 失蹤的是你好不好!不是聽說你快結婚了?
還早得很哩!現在忙都忙死了,還結婚?
先說要喝什麼?我請你,不過你可別跟我要小米酒 …
哈哈哈 ∼∼ 我很久沒喝酒囉!現在要改喝 ESPRESSO 了。

我打量著這個都市化的山地人,炯炯目光裡依然閃爍著孩童般的純真。
我在吧台裡為他研煮著香氣四溢的咖啡,當年的悸動逐漸浮上心頭 …

集訓累死了!你知道錄取資格嗎?背沙包從武陵農場的雪山登山口衝到 369 山莊。
原以為他放棄山林了,沒想到 … 他居然參加了國家遠征隊,準備奔向夢想的國度。
不是我信不過你的本事,挑戰 K2 有相當的危險性,未婚妻不擔心嗎?
所以我才遲遲不敢娶她呀!我們說好了,等我凱旋歸國馬上結婚。

他啜飲了一口咖啡:「你呢?不爬山了嗎?我看你還很壯嘛!
沒那麼多時間跟精力了!有學生找我暑假帶他們上玉山,我還在考慮。
六月?去啦!我也是那時候出發去巴基斯坦,說不定咱們能同時登頂唷!
哈哈 ∼ 玉山和 K2 也差太多了吧?小巫見大巫說 …
不管啦!我會在 K2 峰頂大喊:喔伊喔 ∼∼ 看你聽不聽得到!

我點點頭,答應在台灣的最高峰和 K2 峰頂的他共襄盛舉。
他伸出手,我們相視而笑、四手緊握,感覺著他傳來的溫度。

峻峰三天兩頭就會跑來 PUB 找我,說是我害他開始酗咖啡。
我在酗的,或許是一種永埋心底,沒有結局、沒有答案的情愫。

但他在酗的,真的只是我煮的咖啡嗎?


07


喔 ∼ 嚮導大哥在偷看情書唷!
坐在玉山西南稜的排雲山莊前,小隊員們捉狎地對我嬉鬧著。

午後的陽光將湧向山谷的雲海染成金黃色,山嵐呼嘯夾雜著清脆的鳥鳴。
不是啦!這是好朋友寫的,來不及看所以帶上來了。
臨出國前,峻峰交了這封信給我,囑咐我要上了山才能拆開。
這時的他,應該在銀白的冰天雪地裡,領略著刺骨的寒風吧?

生命是無常的,萬物都躲不過宿命的輪迴,你我也一樣。
若是一輩子庸庸碌碌,還不如短暫卻燦爛地活過,不是嗎?

你是懂我的。你知道這些年來,我一直在期待的就是這個神聖的時刻。
無論成功與失敗,我都無悔 … 生命裡總該有值得放棄一切去奔赴的夢想!

或許,我們將在峰頂遙遙相望,雖然站在世界不同的屋脊。
儘管喬戈裡峰和玉山相隔萬里,相信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喜悅與祝福!


雖然已值初夏,海拔 3528 公尺的排雲山莊依然微寒。
步上西峰遠眺主峰,稜線上仍散佈著零星的殘雪。

嚮導大哥,你不是有朋友在 K2 遠征隊嗎?
對呀 ∼ 收音機有播報關於遠征隊的消息嗎?
剛剛好像說,有人被困在暴風雪裡失去聯繫了 …
怎麼回事?有報說有人受傷或遇難嗎?
好像沒有耶!剛剛聽到的只是插播的新聞快報,
等整點的新聞報導時,應該會講得比較詳細些。


峻峰啊 ∼ 峻峰,你是否平安無恙?


08


原本是雲淡風輕的好天氣,隔日遠征隊即將攻頂,大家都異常興奮。
尤其是峻峰,面對即將實現的夢想,在錄音機裡記錄著他澎湃的情緒!
但高海拔的氣候原本就莫名難測,傍晚尚未抵達宿營點就突然刮起了狂風。
在幾乎寸步難行的雪暴下,隊長決定採取緊急避難措施。

風速已經超過八十公里,這種惡劣的狀況下是完全無法搭帳棚的,
只能就地掘雪洞,祈禱可以幸運熬過這場暴風雪。
但經過一番天人交戰都已筋疲力竭,雪洞掘得不夠深,
而在強風造成的冷感效應下,氣溫驟降零下四十度左右,大夥神智開始恍惚,
只好擠在一塊互相呼喊著對方的名字,以防止有人因為睡著而休克。

經過嚴酷的長夜搏鬥,早晨來臨時,終於見到雪氣稍開!
各方考量後,隊長決定派三名體力較好的隊員嘗試攻頂,
其餘則下撤到較安全的區域設營,並向台灣作安全回報。

站在峰頂瞭望世界,我感動得淚流滿面 … 雖然立刻就在臉上結成了冰條!
攤開國旗拍攝登頂照,我向著台灣的方向揮手歡呼,知道此生已無憾無求。


這是峻峰在錄音機裡,留下的一段口齒不清、夾雜著狂風呼嘯的訊息。
開闊的視野只維持了極短的時間,在三人迅速下撤途中,雪暴從山頭漫天襲捲而下。

他們被困在高度 19,000 英呎、氣溫零下五十度的山峰上,
這場暴風雪,足足肆虐了將近四十個小時。
當氣候趨於穩定,救援隊立刻展開搜救行動。

前行的兩人躲在石縫裡,雖然背包裡有餅乾,但他們都無力進食。
半昏迷中不斷出現幻象,直到聽見直昇機的聲音才驚醒、爬出求援!

獲救後緊急送醫,雖然沒有生命危險,
但酷寒仍然奪走了他們大部分的手指和腳趾。

而體力最好、自告奮勇壓隊的峻峰,則被覆蓋在茫茫冰原之下。


09


時間是 1995 6 月中旬。
初夏的玉山主峰,仍然殘雪遍佈。

我佇立在峰頂的于右任銅像旁,凝視著朝陽緩緩從東方雲海中昇起。
收音機裡播著遠征隊已經恢復通訊、全員平安,清晨將登上 K2 完成壯舉。
我知道,峻峰此時應該已站在峰頂,攀上他生命裡最璀璨的巔峰。

峻峰,我來赴約了!
寒冷的疾風中,我閉目傾聆。
彷彿隱隱聽見峻峰在遙遠的冰峰之巔,對我高聲歡呼著 …

喔 ∼∼ 伊 ∼∼ 喔 ∼∼∼∼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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