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首來時路,
在滾滾塵世裡,是不是有些什麼
被我們不經意遺忘的悸動?
「你愈是刻意去找,反而愈是遍尋不著的。」
下班甫踏進鷹巢,宮本正坐在電腦前,邊上網邊抱著電話和網友抬槓:
「像我那時剛結束一段感情,根本無心再找。誰知道就這麼認識夜鷹?」
我從後面環抱住宮本,在他頸後輕輕吻了一下。
「更沒想到的是,最不經意的反而是最長久的感情 … 」
「洗澡水放好了!趕快洗完澡,準備吃晚餐。」這句話是對我說的。
浸泡在微溫的浴缸裡,傾聽窗外不尋常的疾風呼嘯,吹得窗戶格格作響。
完全不知道有颱風!
日復一日的超時工作,累到回家就只想倒頭大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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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日當然是賴床天,雖然下午還得去公司。
接近中午時,同事來電通知因為颱風取消加班,趕緊轉開電視看新聞。
外頭豪雨大作,突然聽見宮本的驚呼,回頭才發現 …
鷹巢前的美麗露台,早已經變成恐怖游泳池!
迅速漫升的水位淹進 Tiger 的小別墅,牠坐也不是臥也不行,
竟然就這樣不吭一聲,可憐巴巴的在水裡罰站了不知道多久?
我們趕快拿了水桶舀水,清完積水再幫牠潮濕的窩裡舖上厚厚的舊報紙。
戰備存糧不足,驅車飆去家樂福、擠在人堆裡大採購,回來水位又滿了。
整個下午,我們就在清半小時積水、休息一小時裡筋疲力竭相視苦笑。
直到晚上房東良心發現,來電告訴我們找了快一年還找不到的排水孔位置。
夜深風雨愈見強勁,屋頂開始漏水,又是一陣手忙腳亂!
鍋碗瓢盆全派上用場,滴在不同材質的容器裡,宛如在開音樂會。
街上應該不會淹水吧?我們想 … 氣象報告都說轉成輕度颱風了。
最起碼,今晚不會再澳熱難眠啦!
房東不准我們裝冷氣,因為房租是包水電瓦斯的。
豪雨打在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上,像千軍萬馬般震耳欲聾。
好在租約只剩一個多月,以後絕對、絕對不住頂樓的房子,尤其是鐵皮屋頂。
臨睡步出露台,勘查排水孔是否被落葉堵塞?
瞥見巷尾有人在狂奔推車,後頭竟是 … 洪 ∼ 流 ∼ 滾 ∼ 滾 ∼∼∼
「宮本 ∼ 不行了,快移車!」我邊大喊邊披衣服、拿皮夾和鑰匙。
巷裡仍零星停著幾台汽機車,大部分早已聞水撤離。
我開車先走,宮本還在收拾東西,約定了他隨後騎機車在捷運昆陽站和我碰頭,
因為那裡是去年此候,秋颱賀伯水淹南港的臨界安全區域。
駛出巷口沒幾十公尺,就被橫在馬路中間的警車擋住,示意要我掉頭。
往警車後頭一看 … 南深橋早就連護欄都不見了!只見突然出現的湍急黃河。
我邊迴轉邊忙著撥電話 … ( 後來才想起來,我竟然在警察面前開車打行動電話?)
「宮本 ∼ 南深橋過不去了,我們改往舊庄方向撤!」
「可是樓下的阿伯說,應該不會淹起來耶?」
「不行啦 ∼ 趕快走,去年南港一樓都淹掉了啦!」
「喔 … 好啦 ∼ 你開車小心點,待會見!」
對於這種傾盆豪雨,雨刷幾乎起不了作用,
我左閃右避、小心翼翼躲過四處橫竄的不明物體。
擔心舊庄也滅頂,我們改往山坡上的北二高轉進,
心底暗自祈求 … 千萬別躲過水淹、躲不過土石流。
兩人將汽機車停妥,迎著狂風暴雨艱難的往回走。
街燈早已全數熄滅,黑暗裡雷聲隆隆夾雜著閃電,
完全是電影中災難片的場景。
宮本是騎機車來的,當然頭戴安全帽、身穿衣褲式雨衣,
我卻只從車上拿了備用雨傘,甫跨出車門、當下被吹成一朵向日葵!
這時也顧不得全身溼透,勉強能夠遮住頭部就算不錯了。
貨車疾駛而過,閃避不及、迎面而來就是一臉污水。
宮本見狀不顧危險,緊依在我身旁,用他的身體幫我擋住後續來車的飛濺。
浸淫在冰冷的雨水裡,我竟感覺得到他傳來的體溫 …
愈接近住處積水愈深,還沒來得及移走的車輛也已經沒得救了。
我們住頂樓沒什麼好怕的,只擔心游不游得回樓下大門口而已?
涉著已經漫到腰部的洪流,一樓的鄰居們還不死心地在門口堆沙包、舀積水。
雖然狼狽不堪,總算是回到我們溫暖乾燥 ( 其實已經漏了一地水 ) 的鷹巢。
還來得及在停電前把自己弄乾淨,點起搖曳的燭火,躺在漆黑的床上聽收音機。
不遠處的停車場,有車燈在滅頂的水線下方閃透著殘存的電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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肆虐三天的納莉颱風終於遠颺,但災難尚未結束。
除了使用電池的收音機,對外一切資源、包括水電全部停擺。
從露台向下看,連二樓都淹掉一半的洪流上滿飄著家具與垃圾。
再向淹水區域邊緣眺望,圍觀的群眾裡不乏新聞採訪車,
沒電視可看、沒電話可聊,大夥乾脆攜老扶幼來參觀災區奇景!
我們雖然住在頂樓、無淹水之虞,卻依然成了陸上荒島。
除非逼不得已,任誰都不會想從垃圾水裡游出去、再泅回家吧?
沒有任何媒體娛樂,時間,突然就多了起來!
我們除了狂睡就是聊天,聊到沒話題再繼續狂睡。
親密的事情當然不能做,因為沒水洗澡。
積水逐漸消退,剩下的只有遍地污泥,和滿目瘡痍的街景。
那些曾在水面下眨眼的汽機車,此時全都成為現代泥雕!
我們像猴子般跳過層層泥沼外出採購,回家只能用衛生紙擦拭。
對搬離這裡的信念,是更加強烈了。
週三凌晨,在我們輪流搖扇子、搖到手痠臂麻時,
突然間電力恢復、大放光明!
兩人欣喜之餘,也隱約聽得到附近鄰居的歡呼聲。
我們收拾燃盡的燭臘、吹滅這次颱風首度啟用的仿古銅風燈。
擰開電視機,儘管沒有任何訊號;只要有電,起碼能看影片。
颱風來襲前,我們還在挑選新家要添購哪種廠牌的冷氣?
而此刻 … 有電扇能吹,已經是夢寐所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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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我的老爺車在撤逃時受了些損壞、準備過兩天進廠維修,
仍然感謝冒雨在水淹前刻、把我們攔截住的員警。
因為這次別說是昆陽站,整條忠孝東路都成了災區!
地鐵和捷運更成了超級下水道,得花半年修復。
儘管還在停水停話,連有線電視和寬頻網路都不知何時能修復?
值得欣慰的是,我們和週遭的親朋好友都平安無恙。
窗外陽光和洵的灑著。
一樓的鄰居正在刷洗曾經變成污水廠的家,邊笑談著那晚連夜撤守的驚恐。
堆積如山的廢棄家具裡,有零亂污漬的魚缸;裡頭的魚呢?
早就在發現世界突然變大時,奔游無蹤!
宮本恢復正常上班了,在堆滿垃圾的城市裡穿梭。
我則因為任職公司的電力尚未恢復、電腦無法運作,多賺到幾天假期。
洗手間裡有宮本臨走幫我準備好的沖廁雨水,爐上有他前夜熬好的貢丸雞肉粥,
正準備發手機簡訊要他騎車當心路上的污泥,才想起附近的基地台仍在癱瘓。
天空是蔚藍的,入秋的風仍帶著些許微暖。
我慵懶地攤在床上,享受從所有門窗湧進的勁風。
這一切在平時都是理所當然的安逸,浩劫過後竟是如此感懷深刻。
從九二一到納莉,一次又一次的災難,我們都能相擁共渡,
我心存感念,感謝宮本一路走來的不離不棄。
該過去的,都過去了。
而內心深處隱隱的悸動,才剛剛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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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都在等待蛻變,一種慣性恆久的昂首期盼。
驀然回首,才驚覺不知何時 …
背脊早已幻化出霓裳般繽紛的羽翼,
在漫漫紅塵裡,比翼雙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