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窗的鷹巢,總是分不清白天與黑夜。
甦醒剎時 … 仍懷疑自己身處幾重迷離幻境?
床頭音響娓娓播著游鴻明「五月的雪」,側耳傾聽屋外窸窣五月的雨;
點燃香煙,任所有的情緒糾葛,在漫室靄塵裡蔓延開來。
維持不到一個月的情感,在發現背後的真相之餘,不免斑駁凋零。
原來 … 自己竟然只是在別人的愛慾遊戲裡,被其中一方收藏的戰利品?
再多安慰的詞句都無濟於事,我謝絕所有北部好友的酒約。
酒精只能放逐一時的情緒,醒了之後呢?世界不會有任何改變。
「鷹哥 ∼ 反正你酒店的工作也辭了,乾脆下來高雄玩兒吧!」威士忌在 ICQ 裡敲著。
猶豫片刻,或許離開一陣子也好!只是 …
「會不會太麻煩你了?」頭一次跟網友見面,就要去別人家裡小住?
「反正你不來,我也是整天在家和老爹四眼對看 … 很無聊啊!」他這陣子在家養傷。
決定翌日出發後,我開始著手整理行囊、打開答錄機、為頻臨枯萎的長春葛加水。
北台灣已經淚雨成河,南台灣或許還存在陽光的國度吧?我想。


非假日的國道,仍有同樣汲汲奔赴不同目標的過客。
飛掠一座又一座似熟悉卻感覺陌生的城市,沒有讓我佇足的理由。
曾經繁華的悄然頹圮,曾經荒蕪的已成堂皇。
些許塵封在記憶深處的滄海桑田,仍不經意被隱隱觸動著;
隨車窗前規律擺動的雨刷,撥開間歇的重重雨幕 …
分手的那天,我已經不知第幾回在他的住處枯守等待?
「我去錢櫃跟國小同學喝兩杯、打個招呼就回來;你先睡一下,乖乖在家等我!」
甫進門,他無視於我手中提著還在冒煙的兩人份早餐,邊說著匆匆離去。
大清早就應酬?我懶得多想;剛上完夜班疲憊不堪,我在他的床舖倒頭就睡。
一覺醒來已經入夜,屋子裡依然空寂;他不是說喝兩杯就回來嗎?
打開他的電腦撥接上網,回完鷹堡的留言,ICQ 在螢幕下方閃爍著。
「哈囉 ∼ 你不是要去 Funky 監督 XX ,怎麼又回家上網了?」
不是我的電腦,我通常不理會他的 ICQ。但對方突然傳來這樣的內容 …
「累啊!」隨意應付著,對方顯然知悉他的行蹤。
「哈哈 ∼ 你當然會累啦!追 XX 追得那麼辛苦,還要應付家裡那隻鷹。」
「 … 」我呆在他的電腦前,不知如何回應?
「那隻鷹去上夜班了吧?」
「是啊!」對方知道得還真不少,但我沒告訴他:我今天休假。
「你真貪心!那麼多人覬覦的夜鷹都被你釣上了,你還放不下 XX ?」
「看能不能坐享齊人之福囉?」我努力壓抑逐漸昇起的悲憤。
「真是夠了你!XX 對夜鷹有興趣,你就把夜鷹搶過來;如果 XX 再喜歡別人呢?」
我深吸一口氣,不願繼續探索:「我要先去洗澡了!掰 ∼」
伸手關掉電腦、隨即又開啟,刪除方才的對話記錄。
腦中一片空白,不斷問著自己:「我留在這裡 … 等待什麼呢?」
找了個大塑膠袋,悉數收拾自己遺留在他住處的東西。
離開之前,我將鑰匙擱在書桌上,沒留下隻字片語。
我只想消失,像刪除對話記錄般,將他從我的記憶裡 Delete …


在泰安休息站撥電話給艾瑞克,雖然已遠離雨區,仰首仍不見星月。
極少出遠門、對縣市的分佈並不熟悉,只感覺從台北一口氣衝到高雄似乎過於遙遠?
艾瑞克早已數度邀我去台南,藉著這次南下,行前答應先到他家休息一晚。
( 後來我才知道 … 台南已經相當接近高雄了! )
艾瑞克的家,是位於郊區廠房裡的豪宅;歐式復古建築,在鄉間顯得格外突兀。
在客廳和他憂鬱症的母親點頭問好,稍作參觀後,隨他進入二樓寬敞的臥房。
帶我回來的途中,他就買好了一大袋的啤酒與零食,我們把酒閒聊到夜深。
他怕我長途開車過於疲憊,領我到再上一層豪華得像飯店的客房。
「鷹哥 ∼ 你早點休息,記得要把房門鎖好喔!」
「在你家幹嘛鎖門?怕你會睡到一半夢遊進來嗎?」
「哈哈 ∼ 我哪敢哇?到時被你一腳飛踢出去 … 」他笑著說:
「我是怕我大哥大嫂不知道我有朋友來,誤闖進來嚇到你啦!」
艾瑞克整晚的君子表現,除了讓我讚賞,當然也可以有其他解釋。
「或許 … 我不是他喜歡的型吧!」我邊沐浴邊思索著:
「如果他半夜真的拿鑰匙開門進來,我會有什麼反應?」
我笑著罵自己無聊!要怎樣,剛剛在他房裡就發生了,幹嘛還偷開門這麼麻煩?
不過事實證明了 … 就算他溜進來,也不會發生任何事。
因為,我整晚沉睡得連天塌了都不知道!


威士忌的傷勢已經復原得差不多,只剩腿上還打著石膏而已。
儘管行動不便,這個過動兒在請我吃過岡山出名的羊肉爐後,
還是邀了一票高雄的圈內朋友,領著我上壽山看夜景!
俯瞰港都夜裡的璀璨,像閃爍的星辰般遙不可及。
一夥人散坐在寺前的草地上,醊飲著啤酒、漫天閒聊;
威士忌終日刻意迴避的情感話題,仍是被友人們數度在無意間觸及。
「反正都過去啦 ∼ 不提也罷!」我故作輕鬆地微笑回答。
其實 … 感情這種事,真的能夠說放下就放下的嗎?
不想掃大家的興,我強忍抑止頻臨潰決的傷感,接過威士忌遞來的啤酒。
原來,我並沒有想像中的堅強啊!
在堅強外表的偽裝下,真實面對自己時,竟軟弱得讓自己心慌。
眼前萬家燈火的光芒裡,又有多少悲歡離合,正在重覆上演著?
自己的故事、別人的故事,我們都在相似的情節裡,飲著相同的痛。
無論晶瑩杯中搖晃哪種陳年佳釀,舉杯的同時,是否又能甘之如飴?


回到威士忌岡山的酒窖,赫然看見已在客廳等候多時的艾瑞克!
三人在房裡喝威士忌的威士忌,聊我的舊感情、威士忌的新愛情、艾瑞克的異國戀情。
直到威士忌先行宣告不支、呼嚕沉睡。
「鷹哥 ∼ 你知道我 … 為什麼而來嗎?」艾瑞克欲言又止。
我避開他炙熱的目光:「不是順便來看傳說中的威士忌嗎?」
「我知道在你情殤未癒時,說這個很不恰當;
但我想了一天,還是決定來告訴你:我 … 喜 … 歡 … 你!」
我沉默了一會,周遭氣芬頓時尷尬起來!
我知道,艾瑞克在等我的宣判。
「鷹哥你 … 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嗎?」他假設著我的拒絕,在尋找答案。
「有可能這麼快嗎?」我搖搖頭回答。
「是威威嗎?」他指指我身後、攤成大字型的威士忌。
「呵呵 ∼ 我下午還在幫他寫情書給小點心呢!」
「你這趟南下 … 不就是為了他嗎?」艾瑞克還真的很主觀。
「你別在那邊瞎猜!你剛剛不是都說了嗎?我情殤未癒 … 」
我點了一根香煙遞給他:「現在的我,根本無心涉及感情。」
他躺著吐煙,凝視被桌燈映得暈黃的天花板。
天空已經逐漸泛白,艾瑞克隔日還要打理工廠。
我們輕聲下樓,臨別之際,他突然轉身緊緊抱住我:
「鷹哥 ∼ 我們以後 … 還能是好朋友嗎?」
「當然是啊!」我拍拍他的肩膀,看著他說:
「情人不見得能夠長久,當兄弟卻可以一輩子。」
他點點頭,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。
望著他悵然若失的背影,我有種莫名的歉疚 …


接連幾天,威士忌將行程排得滿滿的!
白天睡飽了,就去逛風景名勝、或窩到三皇三家酗咖啡,
入夜後不是在錢櫃放歌,就是去 Speed 縱舞。
這個肢體受傷的傢伙,比我心靈殘障更活躍!
威士忌也別有用心地利用每一場聚會,悉數邀出他所有熟識的圈內友人。
或許 … 感情經驗比我豐富的他,懂得新戀愛才是舊情殤的特效藥吧?
眼看著暑期逼近,該是回台北找工作、步向正常新生活的時候了。
返北前的最後一夜,威士忌仍是邀了一大票圈內朋友去錢櫃替我踐行。
見過的、沒見過的港都朋友們,將不算大的包廂擠得熱鬧非凡!
大夥唱到一半時,才有個大男孩姍姍來遲。
他頂個酷酷的小平頭,微壯的身上套件白色 Polo 衫,
「鷹哥 ∼ 他叫宮本,他很會燒菜喔!」威士忌在身旁為我介紹。
在和其他熟識的友人寒暄過後,宮本就靜靜窩去門邊的座位聽歌。
「喂 ∼ 你怎麼這麼靜、都不唱歌啊?」約莫一小時後,我湊去宮本身旁。
「聽你們唱就好啦!這些新歌我都不太會唱 … 」宮本靦腆地回答。
「對啊 ∼ 宮本,既然來了,就點首歌唱唱嘛?我幫你插播!」威士忌跟著起哄。
宮本勉為其難點了首張學友的舊歌「吻別」,讓我訝異他心態上竟如此老成!
「你明天就要回台北囉?我才剛從台北搬回高雄沒幾天呢!」宮本笑著敬我酒。
我一飲而盡:「是喔 ∼ 那你之前在台北時住哪?自己一個人租房子嗎?」
「跟我前任 BF 住在民生社區,分手就搬回來了;我還有些東西沒搬完哩!」
「那 … 等你要回去搬家時再通知我一聲,我過去幫你整理。」
「好啊!」包廂裡很吵,他幾乎是用喊的回答。
散場時,大夥聚在錢櫃大門口討論著誰搭誰的順路車?
宮本則拿出紙筆抄電話,抄了幾個人後走到我面前:「你手機幾號?」
我笑著沒回話、直接拿過他手中的紙筆,寫下我的行動電話、市內電話和本名。
隨威士忌回岡山的途中,車子飛駛在高速公路上,我的手機響起。
看了眼陌生的號碼,應該不是那個 … 我不想接的人打來的吧?
「我是宮本 … ( 別吵! ) 我忘了給你我的電話號碼了。」他旁邊還有別人。
「哈哈 ∼ 對啊!是我手機上顯示的這支號碼嗎?」我看著手機唸了一次。
「沒錯 ∼ 你明天小心開車,我上台北再打給你喔!」
「好 ∼ 掰掰!」掛斷電話,我趕緊將號碼輸入到手機的電話簿裡。
「宮本好像對你有意思喔!」威士忌邊開車邊調侃我。
「會嗎?我怎麼沒感覺?」我是真的沒什麼特殊直覺。
「認識他這麼久,我還是頭一回看他跟首次見面的朋友交換電話呢!」
「那是因為我說要幫他搬家啊!」我理所當然地回答。
「總之 … 我只想告訴鷹哥:如果你也對他有意思的話,千萬不可以玩玩而已唷!
他對感情相當認真的。」威士忌語重心長地說。
「哈哈 ∼ 你幹嘛這麼擔心?我也不是那種會把感情當遊戲的人啊!
更何況 … 我跟宮本才第一次見面、連話都沒聊過幾句,現在說這個 … 還太早了吧?」
「無論如何 … 無論我這些朋友裡,鷹哥有沒有遇到喜歡的人?我都希望你好好的過。」
「我知道,這幾天真的謝謝你!傷都還沒好,就還陪我東奔西跑的 … 」
我看著這個此次南下前還素未謀面的朋友,感激之情瞭然於心。
「回去以後,要高高興興的喔!過去的事,都過去了 … 」
南台灣的夜空萬里無雲、繁星滿天,不捨油然而生。
對於這些陪我走過生命轉彎處的朋友們,我心懷感念 …
一九九九年荷香滿塘的五月,世紀末的春季轉眼逝去。
又一段生命中的旅程即將結束,面對另一段未知的冒險,我無所畏懼!


回歸的路程依舊漫長。
收音機裡,有漠然的聲音報導著颱風即將來襲。
北台灣的天空依舊陰霾無星,空氣中瀰漫著濕漉的氣息;
甚至開啟空寂的房門時,我都未曾察覺到世界改變了些什麼?
甫洗卻旅途的塵埃,驚擾深夜的電話彼端,傳來一通通南台灣遙遠的關懷。
答應回到台北後,去電向他們報平安;行李尚未開啟,電話倒爭先而來了!
原來 … 行囊裡帶回的不只有疲憊,還有不經意種下的感動啊!
連日的堅毅再也難掩,頹坐床沿、我熱淚盈眶。
心中豁然明瞭:遍灑陽光的國度,原本就存在被遺忘的心底。
我知道,當明天旭日昇起時,
我將會是褪蛹的飛鷹,在晨曦裡迎風展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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